「你的名字是广岛」:《广岛之恋》的灾异/忆与爱欲

作者: 时间:2020-06-11K汇生活625人已围观

「你的名字是广岛」:《广岛之恋》的灾异/忆与爱欲

《广岛之恋》是玛格丽特.莒哈丝(Marguerite Duras 1914-1996)与导演亚伦.雷奈(Alain Resnais)合作的电影剧本。莒哈丝是生于越南的贫穷法国人,父亲早逝,留下从事教职的母亲和三个孩子生活在中南半岛。17岁回到法国念书、参加抵抗运动、加入共产党及结婚,经历过二次世界大战和六○年代的社运,涉猎的领域十分广泛。《广岛之恋》一书充满画面,由男女主角的现在进行式,与过往的回忆双线交缠,呈现不同时空的两段爱情。

朱:首先,必须声明的是,提到莒哈丝(Marguerite Duras)的《广岛之恋》(Hiroshima mon amour)就不可能不提到雷奈的电影《广岛之恋》。我们今天看到的出版品基本上是电影的副产品,甚至,能否称之为剧本都很有问题。莒哈丝自己在〈前言〉就表明她力求忠实地陈述她为电影所做的书写工作,因此整本书除了电影的对白之外,还包括莒哈丝(以及导演雷奈、文学顾问雅尔洛)对角色设定的补充。当然,细读剧本(姑且这幺称呼它)还是会发现与电影不一致之处。这种不一致正如《广》以及其他雷奈、莒哈丝的许多作品中人物与创伤、回忆之间的落差,是不可避免的。

于:这种回忆与人物之间的落差也发生在最一般的情况里。当回忆某事时,即使记忆再怎幺鲜明,也不可能重新召唤出「在场」,而是召唤事发当下的知觉。此时回忆具有一种创造性,它为原本的事件增加了无数细节,又导致情感。在显现这点的同时,莒哈丝的文字里有一种徒劳,即不管再怎幺努力,透过回忆来重现原初事件都是不可能的。落差也出现在在场与不在场之间。当面对一个灾难事件,不在场的人如何理解?

在《广》中,女主角来到核灾过后的广岛,透过博物馆里一束女人的头髮、伪纪录片、医院中的景象、报导的照片文字等来接近这个她不在场的事件,甚至,她自己就正在参演一部叙述此事件的电影,对一原初事件的不同角度之理解在我们眼前展开,她向男主角说:「我在广岛看见了一切。」男主角却说:「不,你在广岛什幺也没看见。」就像女主角稍后认为即使听闻每个细节,男主角依然无法理解她同样发生于战争背景的、在聂维尔(Nevers)的初恋创伤。

这段情节呈现了这种落差,且呈现这种落差带来的挫败与不可沟通感,而身为观众的我们则似乎离事件更遥远,以片中男女的观点来看,萤幕外的我们「什幺也没看见」。不过在这样的不一致中,我们确实看见了「一些什幺」,在讨论我们到底看见什幺以前,也许可以先问,一种存在于各处的理解落差是否代表我们永远无法以不在场的方式去接近原初事件。

朱:这个问题其实贯串了雷奈最早的几部作品,包括《夜与雾》、《广》、《去年在马伦巴》与《穆里爱》。其中,除了《去》之外,其他三部作品都涉及历史上着名的灾难,《广》就不用说了,《夜》是以犹太人大屠杀为核心,而《穆》则与阿尔及利亚战争有关。只要涉及这些灾难,问题就会变成:在不可避免的落差之前,我们该如何记忆灾难?

妳提到《广岛之恋》女主角透过一束女人的头髮、伪纪录片、医院中的景象、报导的照片文字等来接近这个她不在场的事件,在电影中,这些素材都变成一种「强迫观看」的影像。这种强迫性在《夜》之中是相当明显的。在《广》与《穆》中,则是如挥之不去的梦魇,侵入通俗剧式的恋情之中,在有限的片长中佔有时间,也佔有观者的视线。我们无法忽视,因为这些影像召唤一种身体恐怖:烧毁的皮肤、掉落的头髮……尤其怵目惊心的是一个挖出眼球的手术。在挖出眼球的影像之前,女主角表示她感受到和平广场的高温(原子弹爆炸的高温?)与肉体的痛苦,男主角则表示这都是她虚构出来的。这指向了电影中一个很重要的设定:女主角是一名演员,她是来广岛演出一部与「和平」有关的电影,这个设定又指向了电影自身,其实也就是指向灾难被赋予形式的程序。这个程序意味着观者与灾难本身绝对的断裂,因此总是带有可疑的「虚构」的性质。问题是,若无这个程序,我们有可能接近「灾难」吗?我们有可能「记忆」吗?一个更基进的问题是,对于这种程序的忽视而一味地对灾难本身进行情感投资(正如女主角所做的那样)会不会是另一种暴力、另一种灾难呢?

莒哈丝在剧本中对于女主角的心境补充了这段话:

游客们在那里驻足沉思。我们想必可以说,凡能发人深省的种种情境多半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这幺说并无丝毫讽刺的意思。然而,那些纪念性建筑,儘管人们有时会对它们一笑置之,却是这些汹涌情绪的最佳宣洩管道。我以为,正是因为强调「无丝毫讽刺」才露出了讽刺的马脚。雷奈的电影暴露了讽刺的落差,却又在「强迫观看」中严峻地要求观众承担起某种责任。

于念平

政大哲学所硕士在学中,文字工作者。除了写以外,热爱溪流、山脉与海洋,自然滋养了人的存在,让人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困在主体之中。写作的目标在于考察、发现、创造世界中事物关联的方式,并试图在过程中揭露闪闪发亮的东西,就像在海里捡贝壳、在山上捡树枝一样。朱耘廷,水瓶座。政大中文所毕业,研究古圣贤书,但更锺情于声色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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